我們對教育的一點分裂心態

當我們一方面控訴香港教育制度如何壓逼學童、以考試為主的操練文化如何扼殺創意時,為什麼每年成千上萬的家長及學生心甘情願地花錢在補習社上接受經典的填鴨式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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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在班房遇見準教師時,我總會問一個問題:什麼是好的教育?這個問題很重要,至少,不論答案是什麼,這問題至少讓學生思考什麼是好的教學,好讓他們步進課室之前,有好的準備。一如所料,學生的答案大多反映了較進步較開明的教育觀:以學生為本、少操練、不要填鴨式教育、不要死記硬背、要著重創意、要多課堂互動溝動等。沒有讀過哲學家約翰杜威(John Dewey)的《民主與教育》,我們也能道出這些大家公認的教學理念。

但即使香港人如何歌頌進步的教育觀,亞太地區的教育制度(包括香港的教育制度)依然為人詬病,以考試為中心的操練文化好像沒有因為教育改革而消失,正如早前BBC播出的紀錄片”Are Our Kids Tough Enough? The Chinese Teacher”,亞洲的教育方法就是傳統的,講求紀律服從,就是強調競爭,不會與你說什麼以學生為本、互動溝通。

BBC的紀錄片,或許是一種Edward Said所講的東方主義(Orientalism)論述,強化了白人對華人或東方文化的偏見,但這不是我在這裡想講的。我反而想集中理解香港人本身對教育的心態,就是為什麼有一種像鄭丹瑞「我不原諒香港教育」或張堅庭「教育制度拖沉香港」的論述,而這些論述確實是深入民心。港人往往嚮往的制度,就是北歐芬蘭那種理想的制度,或者,像陳美齡那本《50個教育法,我把三個兒子送入了史丹福》,正是每個香港父母的心願。既然這種幻想中的外國教育制度那麼好,香港社會上上下下由政策官員、校長、老師、家長也反對操練,而口講也支持進步的教育觀時,為什麼我們仍見到操練的文化?為什麼補習的巿場依然十分旺盛,不少學生及家長花錢在典型的「填鴨式教育」當中?(某程度,學生付的學費確確實實是資助不少名師買法拉利或林寶堅尼。香港是自由經濟,補習是消費行為,沒有什麼理由政府會阻止,而我也不否認不少名師確實是講解清晰、上課時教學生動有趣,這是日校老師應當學習。)我們一方面口講說要創意教育,不要考試,另一方面卻又積極操練,這是否有點矛盾及精神分裂?

近來,我的博士導師推介法國哲學家德勒茲(Gilles Deleuze)與瓜塔里(Felix Guattari)的著作,雖然兩人的著作非常難懂,但我覺得讀起來十分有趣,特別是他們講「慾望」、「差異」及精神分裂的分析(schizoanalysis)。早前,我曾經指出,這種矛盾的心態或多或少與我們的恐懼文化有關,特別是當現今社會經濟結構迅速轉變,每個人也恐怕自己的子女「輸在起跑線上」,擔心他們將來的就業前景,如操練、補習能帶給人一點幻覺、一點安全感,又有何不可。但閱讀這兩人的著作後,我反而有更多看法。

用德勒茲及瓜塔里的語言來說,社會上最為被排斥的人往往相信對他們最不利的制度或「機器」,付出大量的情感投入,因為只要人在這機器裡稍為找到他們的利益,人便會樂此不疲地玩這個遊戲。即使在過程中,人會飽受折磨,但只要他們自覺在這遊戲或機器中成為一員,便會找到快感。如果我不去補習社補習,我會自覺好怪,因為全班同學也補習。我補習、操練的慾望,並只是非如弗洛依德(Freud)所說是出自我內心潛意識的缺憾(例如:我成績不夠好),而是,當我也身在其中參與補習時,我便感到自己是這補習機器、操練機器的一部份,而這些慾望機器,正正是資本主義社會矛盾下所必然產生的副產品。

例如,如果有學校老師按足當代教學理論在班房授課時,搞什麼創意教育、溝通式教學,來個「芬蘭式」教育,沒有功課、沒有統一測驗考試,學生不需要上課等,必定會惹來家長投訴,而學校也抵受不了公開考試的壓力及自身的名氣而被逼採用傳統的教學方法,而結果,學生、社會大眾又控訴香港教育制度如何不堪。

這裡不是介紹弗洛依德的精神分析學說或法國後結構主義哲學,德勒茲與瓜塔里兩人也反對把他們的分裂分析學說視為一套標準的分析框架,而當代英美為主流的心理學或精神科學說也不會接受來自法國或歐洲大陸那套精神分析學派,故此,很多時,在英美澳加的學院,只有讀文學、電影或文化研究的人才會碰一碰這套難懂的學說。教育社會學仍受著社會科學影響,精神分析仍被視作較為偏門的分析框架。我的目的不是去推介某套學說,事實上,要明白德勒茲及瓜塔里的理論,先要懂笛卡兒(Descartes)、休謨(Hume)、康德(Kant)、史賓諾沙(Spinoza)、弗洛依德、甚至拉岡(Lacan),也要對數學如微積分、座標有一點認識,但理論的威力在於它能讓我們思考問題。例如,當每人也如鄭中基、鄭丹瑞、張堅庭對香港教育制度口誅筆伐時,究竟所謂何事?這是單純的教學問題,還是引申到整個香港的社會問題?這就是讀社會理論的一點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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